由再現教育論和殘缺文本看圖畫書的教學

小編說明:張盈堃老師藉其在政治大學幼兒教育研究所的碩士課程「教育社會學研究」,於2014年11月舉行「批判教育學在幼兒教育」論壇,共有五篇文章發表,另邀請三位老師加以評論。本園地為鼓勵研究生寫作,請張老師指導這些研究生加以改寫,也請這些指導的老師們提供相關稿件,將陸續於本園地發表。一併致謝!

由再現教育論和殘缺文本看圖畫書的教學

陳真慧(政治大學幼兒教育研究所碩士生)

成人該以什麼態度面對幼兒閱讀

近年來許多國家掀起閱讀風潮,英國、美國、日本以及我國均積極推動各項兒童閱讀運動。童書透過翻譯、改編、原創等傳播方式進入市場以及大眾生活中,成為一種無遠弗屆的媒體,而臺灣的童書市場中圖畫書占絕大部分(幸佳慧,2014),並且廣泛運用於幼兒園,但圖畫書自問世以來已累積龐大的出版量,幼兒園在無法為幼兒收齊所有圖畫書的現實層面下,如何在茫茫書海中提供幼兒合適的圖畫書常是幼兒園教師面臨的課題。

雖然大眾對於幼兒閱讀的重視程度與日俱增,童書卻時常與「幼兒」與「閒書」兩個在社會上具有弱小和次要涵義的詞彙綑綁在一起(幸佳慧,2014),而成人在圖畫書生產與消費層面握有的權力以及影響力之大,更足以動搖一份文本的呈現。綜上所述,幼兒時常被視為閱讀的弱者,圖畫書帶給兒童的影響力,以及其與文明之間的連結性也被低估;然而,幼兒是否真如成人想像般不具備識讀能力?我們除了帶給幼兒閱讀「量」的提升,又該如何兼顧對於「質」的考量?故本文期望透過Henry Giroux提出的再現教育論檢視臺灣當前的圖畫書,覺察其中殘缺文本的存在,以及省思成人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幼兒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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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y Giroux提出再現教育論】

再現教育論與幼兒閱讀

再現教育論(a pedagogy of representation)或稱表徵教育學,由當代美國的基進教育理論者Giroux提出,他主張教育者需要發展再現教育論,顯示意義如何在權力關係中生產,如何經由客觀的、普遍有效的和共識的歷史、社會形式、倫理宣稱模式來敘述某種特殊的認同。他認為再現所呈現的社會理想往往被視為真實的狀態,然而,這種真實究竟是如何被生產?背後是否隱藏或失落了哪些真實?這些再現又受哪些因素以什麼樣的方式支配?這些問題都必須被探究(周珮儀,2006)。

實施再現教育學時,Giroux認為教師必須提供給學生批判的工具,協助學生解碼再現機制,以及了解再現如何在各種制度和機構中產生涵括和排除的作用,進而改變人們的認同和主體性的形成,他認為這是一段師生不斷「跨越邊界」(crossing border)的過程,而這樣的行動又涵蓋了三個面,分別為發展「對抗文本」(counter-text)、「對抗記憶」(counter-memory)以及「差異政治」(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的策略。對抗文本讓學生透過批判的閱讀跨越主流文本的權威,重寫文本來定義自己與他人;對抗記憶則是試圖揭露表徵的建構如何詮釋過去,藉此鞏固以及合法化某些未來的特定觀點,促進過去、現在和未來之間的對話,經由批判的閱讀重寫歷史,讓不同團體得以在歷史中找到自身的定位;差異政治則是結合多元基進的民主理論,跨越中心和邊緣的二元對立和封閉政治,使差異和多元獲得政治動力(周珮儀,2006)。

Giroux提出的再現教育論提醒我們審視日常中是否隱藏某種真實,並且教師應該成為學生進行批判閱讀的引導者,然而在我們的文化和媒體中,幼兒常被視為客體,而非歷史的主體,這和我們認為其生理方面尚未成熟有關,但也因這樣的認定,使得對幼兒刻板印象的描繪合理化(成露茜、羅曉南主編,2009),幼兒在閱讀以及理解能力上有其先天發展的限制,但因此而先入為主地審查、限定給幼兒看的讀物,是否等同在無形中限縮孩子的視野?隨著人們接觸新知的管道逐日增加,我們面對幼兒時其實難以做到將資訊完全篩選的過程,因此與其亡羊補牢地封鎖接踵而至的資訊來源,如何讓幼兒閱讀時主動與文本進行交流,覺察書中隱藏的真實,並對資訊進行辯證的能力,而不是盲目地全盤接受所有資訊,更是我們現在需要關注的重要課題,對於圖畫書的殘缺文本我們也有覺察的必要性。

圖畫書的殘缺文本

Jurgen Habermas提出溝通行動理論(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on),其中談到溝通結構時常受到系統的限制,使參與言談者無法自由決定溝通的方式,圖畫書的文本也存在同樣的限制。Habermas對於這種受到限制的狀態提出「殘缺文本(mutilated text)」的概念,意指某種社會體制基於對知識的把持與壟斷,因此造成對文本的刪削(omissions)與扭曲(distortion),並且在習俗的容忍程度內,這些刪削和扭曲被視為理所當然(張盈堃,2005)。

陳玉金(2014)談到圖畫書的製成和閱讀,所涉及的「成人集團」包含成人作者、繪者、出版者、購買者等,都是隱藏在背後的成人勢力,因此成人集團心中的「幼兒觀」,對圖畫書的發展和創作皆產生影響。綜上所述,可見成人心目中「適不適合幼兒閱讀」以及「成人心目中的理想幼兒」皆會影響文本的呈現,進一步對文本產生刪削與扭曲的行為。反觀我國,洪文瓊(2004)指出臺灣自從解嚴後,年輕新秀的作品呈現方式以充滿歡樂活潑為主,都是非常生活化的題材,尤其是關於情緒紓解方面較多,臺灣的圖畫書出版面貌趨向多元。然而,幸佳慧(2014)也指出:臺灣圖畫書其精彩多樣的質與量不僅不亞於一般教科書,甚至跑在前面,引領保守的體制與時代,但選材上我們仍受到文化差異的牽引,使得某些議題的介紹還是顯得保守與緩慢,例如有關性別議題,當前還是停滯在顛覆性別刻板印象的層次上;此外,由於長久以來我國幼兒教育的環境裡談論戰爭並非被鼓勵的事,因此臺灣本土童書很少提及戰爭。另,根據一篇兩度以生態圖畫書入圍波隆那插畫展的邱承宗,以及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會創辦人楊茂秀的對談側記中,楊茂秀援引女兒對於臺灣圖畫書的論述,提出臺灣圖畫書出版常態共同有一個「太甜」的毛病(趙蓉詩,2014)。而根據個人對於臺灣圖畫書市場的觀察,發現整體圖畫書市場仍偏向具有幻想或活潑可愛元素的題材,許多成人擔心孩子的讀物中出現陰鬱、詭譎或是暴力等較負面的元素,所以主張給孩子看的圖畫書應該是天真、活潑與美滿的故事,然而這樣的看法,也許間接導致臺灣圖畫書的題材雖然種類繁多,新興議題的注入速度卻跟不上出版市場洪流,或是根本不見蹤跡。

如何在校園中實施圖畫書的教學

至於再現教育論該如何在校園中實施,下述分為學校層面、教師層面以及課程內容來加以描述。首先,Giroux呼籲學校層面應透過批判的教學實踐,抗拒宰制力量的剝削與擺佈,以此增益師生的權能感與主體性。至於教師層面,Giroux強調教師必須提供學生各種批判的工具,協助學生解碼主流的表徵機制,鼓勵學生發現自身潛在的故事,重新表徵過去的敘事和歷史,在權力和社會鬥爭的論述中重寫他們自己的故事,進而改變學生自身認同以及主體性的形成,創造解放的對抗敘事,從而促進解放教育與社會正義理想的實現(周珮儀,2006)。而課程內容方面,Giroux受到法蘭克福學派的影響,相當重視歷史層面的分析,因此他認為歷史並非獨立於人類行動之外,我們應當將批判與解放的觀念與之連結,以揭示現存社會和可能社會的距離,並闡明現存社會改革的可能性(周珮儀,2006)。

綜上所述,Giroux認為學校若能成功刺激學生的創造力與生產力,培養學生對日常生活不斷進行詮釋、中介以及轉化的能力,將能促進新文化的誕生,其中教師除了提供適當的批判工具之外,為鼓勵學生進行重寫、生產和再建構意義,讓學生瞭解自身立場以及社會建構的本質,有必要營造一個開放、可容納多樣聲音的教室空間,而教師本身選擇的媒材以及引導能力也相當重要。

閱讀不是被動瞭解對方說了什麼,而是主動透過對方的說法來瞭解自己的立場(畢恆達,2010)。許多值得與孩子一同探究的議題都隱藏在文本中,而文本一方面有隱蔽讀者,不開放所有方式的詮釋;另一方面,文本又不只有一種特定意義,需要讀者藉由自己的經驗,以自己的方式滿足讀者這個角色(劉鳳芯、吳宜潔譯,2009)。因此,有適宜的媒材後,教師如何引導幼兒與文本進行互動式交流,將對幼兒的媒體識讀產生相當程度的影響。

結語

Giroux將辯證界定為推理和行動的批判形式,辯證將使我們從「我們生活在美好的世界」這種單調的、不關心的信念中醒過來,提醒我們矛盾和對立是永遠存在的,而且這些矛盾和對立植根於真實的生活世界,必須檢討其根源才能克服(歐用生,2007)。由再現教育論看圖畫書的殘缺文本,我們可透過解碼文本,覺察自己生活中潛在的故事,進而發現刪削的社會機制以及文本中的隱藏議題。此外,回歸到大眾對於圖畫書的認知,假使我們仍把圖畫書置於閒書等不重視的立場,或是僅以知識灌輸的傳統「讀冊」方式閱讀圖畫書,我們將喪失培養孩子閱讀及批判思考能力的瑰寶,圖畫書的重要性必須被看見。同時,我們不可忽視結構、文化與行動者三者之間的辯證互動關係,亦即結構雖然不斷影響形塑文化的行動者,但行動者亦不斷生產與創造新的文化,並轉化為新的社會結構,三者之間有既再製又轉化的辯證互動關係(黃嘉雄,1996)。有鑑於此,教師若能啟迪幼兒的行動力,形成新文化,轉化社會結構就有其可能性。再現教育論雖屬於教育層面的論述,但圖畫書產業本為文化產業,其受到如發行者、創作者、經營者以及消費者角色之間形成的消費認同、文化規制、文化再現等因素的影響,是一個循環且持續變動中的市場,如同好的創作者從人生經驗中凝練出好東西灌注在作品中的道理一樣,身為閱讀者的我們,若能透過師生互動,將從好作品中獲得的養分回饋整個生產界、甚至社會,這樣良性的交集與再生循環,也許將產生更多希望的連結,值得期待。

參考文獻:

成露茜,羅曉南(主編)(2009)。批判的媒體識讀。臺北市:正中。

幸佳慧(2014)。用繪本跟孩子談重要的事。臺北市:如何。

周珮儀(2006)。H.A.Giroux:宏揚希望政治的批判後現代教育學者。載於王麗雲、譚光鼎(主編),教育社會學:人物與思想(頁449-470)。臺北市:高等教育。

洪文瓊(2004)。臺灣圖畫書發展史:出版觀點的解析。臺北市:傳文。

張盈堃(2005)。殘缺文本的還原:教科書性別知識的生產、審查與刪削。載於張盈堃(主編),誰害怕教育改革?結構、行動和批判教育學(頁285-315)。臺北市:洪葉。

陳玉金(2010)。2010臺灣童書出版觀察報告。全國新書資訊月刊,民國100年1月號,90-95。

畢恆達(2010)。教授為什麼沒告訴我。臺北縣:小畢空間。

黃嘉雄(1996)。轉化社會結構的課程理論:課程社會學的觀點。臺北市:師大。

趙蓉詩(2014)。繪本生態×生態繪本:楊茂秀‧邱承宗對談側記。文訊342,96-98。

歐用生(2007)。課程理論與實踐的「辯證」:一條漫長的課程改革之路。載於周淑卿、陳麗華(主編),課程改革的挑戰與省思:黃光雄教授七十大壽祝壽論文集(頁1-26)。高雄市:麗文。

劉鳳芯、吳宜潔(譯)(2009)。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原作者:Perry Nodelman, Mavis Reimer)。臺北市:天衛。(原著出版年: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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