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讓學生學會一點“ 義憤 ”? ——事關正義社會建設的一個要害性教育問題

吳康寧(南京師範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教授)

◎讓學生學會愛,就夠了嗎?

教育應當培養學生的愛心,應當使學生學會愛——這在今天已經近乎於常識。對於這個常識,我們找不出值得懷疑的任何理由,因為道理很簡單:一個沒有愛心的世界註定會成為霍布斯所說的“叢林世界”,成為冷漠、兇殘的狼的天下。因此,培育學生的愛心可以說是教育的一個首要主題,也是一個永恆主題。

然而,教育只要使學生學會愛就行了嗎一個真正美好正義的社會只要有了愛的教育便可實現了嗎

我以為,只要持實事求是的態度,我們就很難對這個問題做出肯定的回答,因為社會現實反反覆覆告誡我們,這個世界還存在著大量的醜惡、邪惡與罪惡,僅僅憑藉愛,還不足以掃除醜惡、剷除邪惡、阻止罪惡,不足以從根本上防止人為悲劇與社會困境的不斷發生,因而也就不足以催生一個真正美好、正義的社會。

我們不妨想一想:當我們僅僅具有愛心時,我們可能會十分同情那些無以溫飽、生活在社會底層的貧困人群,並表達我們對他們的深切關懷,但這樣的愛心能確保我們去全力追究那些造成貧富嚴重不均的無良富豪以及同他們沆瀣一氣、貪得無厭的政府官員們的應負責任嗎?不一定,因為愛心雖然能引導我們同情與關懷貧困人群但並不必然具有驅使我們追問真相掃除醜惡的足夠力量因為產生這樣的力量還需要有憤激憤慨及憤怒

我們不妨再想一想:當我們僅僅具有愛心時,我們可能會十分同情那些悲痛欲絕、家破人亡的礦難家屬,並表達我們對他們的真切牽掛,但這樣的愛心能確保我們去全力迫使那些把礦工生命當兒戲、為降低生產成本而拒絕提供起碼安全條件的黑心腸煤礦老闆們為此付出應有代價嗎?不一定,因為愛心雖然能引導我們同情與牽掛礦難家屬,但並不必然具有驅使我們不畏權勢、剷除邪惡的足夠力量,因此產生這樣的力量同樣需要有憤激、憤慨及憤怒。

我們還可以再想一下:當我們僅僅具有愛心時,我們可能會十分同情那些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到不法分子暴力傷害的無辜群眾,並表達我們對他們的親切慰問,但這樣的愛心能確保我們在能力允許的情況下見義勇為嗎?不一定,因為愛心雖然能引導我們同情與慰問無辜受害群眾,但並不必然具有驅使我們挺身而出、阻止罪惡的足夠力量,產生這樣的力量更需要有憤激、憤慨及憤怒。

愛可以揚善卻難以止惡

也就是說,愛的作用其實並不像人們迄今通常認為的那樣無邊無際而是有它的限度愛雖然可以賦予貧困者受難者及受害者以巨大的力量可以給他們帶來心靈上的慰藉物質上的幫助以及生活下去的勇氣卻不能構成對於那些貪得無厭者巧取豪奪者昧心剝削者肆意欺壓者以及濫殺無辜者們的巨大威懾力量甚至基本沒有威懾力量既然沒有威懾力量,那麼,這些貪得無厭者、巧取豪奪者、昧心剝削者、肆意欺壓者以及濫殺無辜者便依然會我行我素,繼續給社會帶來混亂與痛苦。換句話來說,愛可以揚善卻難以止惡當然,我是說的普遍現象,而不是某些個案。

於是,我們便可看到迥然相異的兩種現象同時並存。一方面,日常生活中的愛心行為層出不窮,任何時候都會有很多人加入到幫助他人、奉獻愛心的隊伍中來。尤其是當大的自然災害、安全事故出現時,更是如此。其時其地,人與人之間相互關心、相互謙讓、相互幫助的場景,時時讓人感動。但另一方面,社會中的醜惡、邪惡及罪惡的行徑卻並未因這些愛心行為而有任何的減少與減弱,這些醜惡、邪惡及罪惡的行徑甚至呈現出數量有增無減、嚴重程度愈演愈烈之勢。相信這是我們大家很不情願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的一個嚴峻事實。

◎愛與義憤,缺一不可

毫無疑問建設一個真正美好正義的社會不僅需要對貧困者受難者受害者予以真切的同情關懷及幫助而且需要對貪婪欺壓施暴之類危害他人及公眾利益的醜陋行徑予以堅決的譴責阻止及懲罰我以為,如果說前者——也就是同情、關懷及幫助——必須訴諸於“愛”的話,那麼,後者——也就是譴責、阻止及懲罰——則不得不仰仗於“義憤”。這是同一件事情的兩個方面缺一不可。這“同一件事情”便是建設真正美好、正義的社會。沒有足夠的“愛”這世界便會缺少溫情缺少溫暖缺少溫馨弱者便難以生存而沒有必要的“義憤”,這世界便會缺少憤激缺少憤慨缺少憤怒醜惡邪惡及罪惡的行徑便會肆無忌憚且這些行徑對弱者造成的傷害遠非“愛”的同情、關懷及幫助所可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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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康寧在這本書裡問學生說:你為什麼不抗爭?】

◎何謂「義憤」?

當然,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千萬不要在“結仇積怨”的意義上來解讀這裏所說的“義憤”。這裏所說的義憤不是“仇恨”的恨、不是“嫉恨”的恨、不是“怨恨”的恨,而是“痛恨”的恨,是對於缺乏人性、缺乏良知、缺乏道德的一切醜陋行徑的深切憤恨。有了這種義憤,在危及社會公平、正義及和諧的種種醜惡、邪惡及罪惡的行徑面前,才會有橫眉冷對,才會有拂袖而去,才會有拍案而起,才會有義正詞嚴,才會有挺身而出,才會有見義勇為。統治階層切實有了這種義憤,才有可能不遺餘力地建立健全並非形同虛設的各種法律法規,隨時隨地毫不留情地打擊形形色色的醜惡、邪惡及罪惡行徑,絕不姑息養奸;社會成員普遍有了這種義憤,才有可能隨時隨地採取與醜陋行徑針鋒相對的合法行動,使得已經出現的和可能出現的貪得無厭者、巧取豪奪者、昧心剝削者、肆意欺壓者以及濫殺無辜者等等時時處於老鼠過街人人喊打的強大威懾力量包圍之中。

◎應讓學生學會義憤

這樣的“義憤”,難道不是建設一個真正美好、正義的社會所必需的嗎?難道我們感覺不到,“官員不再忠誠、工人不再勤懇、農民不再樸實、教師放棄了尊嚴、學生沒有了激情”(馮崇義:〈溫家寶至今不知天命〉,《留學生新聞》2010年5月1日)的現象在我們的社會中與蔓延之勢嗎?難道我們感覺不到,在我們的社會中,上面提到的橫眉冷對、袖而去、拍案而起、義正詞嚴、挺身而出、見義勇為等等不是太少了一點嗎?有鑒於此,我們的教育難道不應當在讓學生學會“愛”的同時,也要讓學生學會一點“義憤”嗎?

在這個意義上,也僅僅是在這個意義上,我似乎可以借用一下周恩來1963年3月6日給雷鋒的題詞中的一個成語來表達當下中國教育的一項有張力的任務,即我們的教育應當使學生學會“憎愛分明”。當然,周恩來的題詞中說的是“憎愛分明的階級立場”,憎恨的對象是人、是階級,我這裏所說的義憤的對象是醜惡、邪惡及罪惡的行徑。在我看來,如果我們的教育不使學生學會一點“義憤”的話,如果我們的未來一代將來離開學校、走上社會,對於缺乏人性、缺乏良知、缺乏道德的醜惡、邪惡及罪惡行徑毫無憤恨、熟視無睹的話,那麼,我們的社會就依然不會形成對於醜惡、邪惡及罪惡行徑的巨大威懾力量,這些行徑便依然會肆無忌憚,依然會“前赴後繼”,依然會愈演愈烈。作為其必然結果,貧困者、受難者、受害者也就依然會源源不斷地產生出來。這意味著,如果我們的教育不使學生學會一點“義憤”的話,那麼,我們今天在這裏高談闊論的種種戰略、策略等等,恐怕也不會有多大成效。我們的社會也就很難說有多麼美好的未來。

在這個意義上,也僅僅是在這個意義上,我似乎可以套用一下被稱為“最後的儒家”的梁漱冥的父親梁濟提出的一個問題的句式來提一個問題。當年梁濟向梁漱冥提出的問題是“這個世界會好嗎?”,我的問題是:“如果我們的教育不在使學生學會愛的同時、也學會一點“義憤”的話,這個世界會好嗎?”

要不要讓學生學會一點“義憤”,這是事關建設真正美好、正義社會的一個要害性的問題,是教育的取向與原則問題。至於如何讓學生在學會“愛”的同時也學會一點“義憤”,則是一個教育的方式與藝術問題。我的這個發言針對的是取向與原則問題,關於方式與藝術題,當另尋機會專門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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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中國教育報》2010年8月17日。
作者吳康寧是中國著名的教育社會學學者,發表此文時為南京師範大學副校長。
文章原題 “恨”的教育,為免誤解,李錦旭根據作者自己所下的定義:「這裏所說的恨不是“仇恨”的恨、不是“嫉恨”的恨、不是“怨恨”的恨,而是“痛恨”的恨,是對於缺乏人性、缺乏良知、缺乏道德的一切醜陋行徑的深切憤恨。」,而改成 “義憤”的教育。此更改曾徵得作者同意。小標題為本刊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