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將與蘭嶼文化原罪

葉川榮(國立臺中教育大學教師教育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編按:教育是社會和文化的一部分,從社會和文化來回觀,教育之道更加豁然開朗】

父子兩代對蘭嶼的印象

 靜謐的蘭嶼氣象台

【父親眼中,蘭嶼是個靜謐的小島】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民國50年代,我的父親搭乘著軍隊的鐵殼船來到蘭嶼進行植物研究,當年的蘭嶼在日本政府刻意的隔離保護下,就算日本政權已經離開20年了,蘭嶼還是幾乎跟史前時代沒有兩樣。父親形容:蘭嶼的環島道路系統尚未成型,部落與部落之間只有人們踩踏出來的珊瑚礁小路,原始蒼翠的熱帶叢林從山上連綿著逼近海岸,珍貴的野生蘭嶼羅漢松生長在海浪拍打的礁石上。部落的景象更是如畫般的令人感到不真實,雅美人在家中圈養著雞豬狗,而家的意象就是排列整齊、似乎千百年前就已經畫好設計圖的美麗地下屋。灰色古樸的部落外面,靠近海岸的船屋裡,停放著令人讚嘆的鮮豔拼版舟,這種千百年前也就已經在雅美人心中畫好設計圖的小船,全世界也找不到另外一個文化有如此精緻、美麗的設計。這就是蘭嶼給父親的印象:在臺灣與世界都在現代化的洪流當中努力掙扎求發展的同時,在臺灣的東南方卻有一個靜謐的小島,在古灰色與鮮豔色彩混雜的美麗文化中,與大自然和諧的相處著。

對蘭嶼的印象不只停留在父親黑白的相片裡,還在那牽絆已久的豐富文化力量之中。蘭嶼的力量來自於她的獨特文化、還有那雅美人千萬年來對蘭嶼人之島的深刻情感。最近大家關心的一個話題:7-11統一超商要進入蘭嶼,是否會帶來蘭嶼文化的滅種?這個問題的邏輯其實很簡單,一個文化不會因為一個單一事件或要素而滅亡,因為文化是有選擇能力與生存能力的。這一個邏輯可以印證在當年的日本幾近全盤的西化,還有星巴克要在北京故宮設點的思考點上,強大而有企圖心的文化載體是不會因為單一事件而滅亡的。

日本人對蘭嶼採用消極的管理

這樣的論點說起來似是而非也看似武斷,但讓我們進入蘭嶼歷史的縱深裡面來看,或許我們可以有些啟發。蘭嶼在歷史上首次與外界接觸,是極少被記載到的與西方水手和漢人零星接觸,早期的接觸並未替雅美人帶來多大的改變。之後臺灣改隸日本,日本基於統治的需求來到了蘭嶼,發現該地人民個性溫和,沒有武力上的威脅,於是僅設治而無太多餘的介入積極管理。其實若真要說到文化的隔絕性,當年日本人帶著警察系統與蕃童教育系統進入蘭嶼之後,蘭嶼就已經沒有純淨的文化獨立性了,抗拒現代化與抵擋貨幣制度也就成為了一個奢侈的空中樓閣。日本人對於蘭嶼消極的管理,除了因為沒有武力的威脅外,飢渴的日本學術專家發現蘭嶼獨特的學術地位性,希望能夠予以隔絕保護當作是人類學的實驗室。蘭嶼地理位置特殊,位處熱帶地區、居於黑潮與親潮的交會帶,擁有極豐富的漁場,是發展南洋漁業的適當基地;蘭嶼在地質上屬於年輕的火山噴發島,南方更有一座孤絕獨立的無人島-小蘭嶼,島上有臺灣地區難得一見的大型臼狀火山口,早就被日本政府劃歸為天然紀念物而禁止任何非學術目的的人為登島;蘭嶼本島上的森林密佈、山嶺林立,孕育許多獨特的動植物生態,並被視為熱帶地區向溫帶地區過渡的生態跳島與演化學的實驗室。基於上述種種原因,日本政府刻意的將蘭嶼保護起來,將文明的時間凍結在100年前。

國民政府蘭嶼採用粗暴的政策

國民政府來到台灣之後,對於蘭嶼的接觸則在於許多粗暴的政策,譬如去除皇民奴化思想改行三民主義式的教育;山地平地化;設置出糞式廁所、推動現代式水泥住宅;土地重劃;軍隊與重刑犯監獄進駐;核廢場設立;小蘭嶼劃歸為空軍軍機之炸射靶島;山地造林(砍除原始森林,改種木麻黃等防風樹種);等等諸多的設施開始替蘭嶼居民帶來生活上的衝擊與巨變。我的父親也是在這樣的年代中來到蘭嶼。父親告訴我,早期雅美男人與女人分工明確,在不追求任何貨幣酬賞的前提下辛苦的在山邊海濱工作,甚至樂於跟外來人員共同分享住屋與漁獲。但是逐漸的,幫忙指引山中小路與方位必需支付賞酬,與老人家的對話必需支付賞酬,共同合照必須支付賞酬,甚至在路上就會碰到開口跟你比劃手勢索取煙草與金錢的老人。這樣的情況在20年後的近代,我仍然在蘭嶼的某些角落可以見到。這樣的轉變代表著現代化的腳步伴隨著「物質文明」已經悄然入侵蘭嶼這塊淨土,衝擊著以往以物易物、凡事不求酬賞的恬靜生活。

我常常進入蘭嶼,但發現自己總是一個過客

 蘭嶼小孩聚在雜貨店看電視

【蘭嶼小孩聚集在雜貨店前看電視,這是當地傳統雜貨店的社區功能之一】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我常常進入蘭嶼,我希望喬裝自己是一位關心蘭嶼,並且把蘭嶼當作自己家鄉的人,但我發現我總是一個過客。蘭嶼島上的雜貨店從以前就一直是外來族群維持生計的主要方式,好幾次坐在蘭嶼的雜貨店裡面,看著牆壁上滿滿的賒帳記錄,還有那充滿濃濃魚腥味的特殊氛圍,就知道雅美人在逐漸失去與土地、海洋之間緊密的連結性之後,物資的取得就難免被這些外來商品給殖民。這樣的情形危險嗎?這個問題就像回答「文化的流失危險嗎」?一樣無解。文明常常在面臨崩解的時候,許多瑣碎的事情就會被人提出來探討:台電的進入會不會造成蘭嶼文明與環境的毀滅?手機呢?電動汽船呢?現代的伐木器具呢?塑膠袋呢?漢語呢?英語呢?現代學校與現代教育呢?漢人可不可以跟雅美人通婚呢?還有統一超商能不能進入蘭嶼呢?如果統一超商不可以,那為什麼早已存在的農會超市可以存在沒有問題?

蘭嶼人匱乏的來源

蘭嶼傳統拼板舟和外來教堂

【傳統與外來的衝突或交融?-傳統拼板舟與外來教堂】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蘭嶼的物資普遍認為是缺乏的,但是在早年自給自足、和生態環境良好互動的前提下,應該資源的取得是不虞匱乏的。「缺乏」的概念來自與外來民族互動之後所產生的現象,而這種現象更是肇因於「心理上的」、「比較式的」,進而轉化為認為「物質上的缺乏」。以這樣的觀點來思考的話,所有的物資皆來自臺灣,地處外海的蘭嶼補給不易,需要維持新鮮的商品不容易來到蘭嶼,大多都以罐頭與乾燥食品為主,部分商品因為海運的關係在保存期限與價格上,都要來得比台灣本島更加達不到所謂的「標準」。蘭嶼的報紙每天透過海運運送到島上,台灣的居民五點就可以看到當天的報紙,蘭嶼多數的居民只能在十點左右看到當天的報紙,這就是時間與空間上的落差造成資訊上的落差。除此之外,蘭嶼島上沒有麵包店,蘭嶼的小孩過生日沒有生日蛋糕可以吹蠟燭。我常常在蘭嶼機場看到用心的雅美爸爸在小孩生日的當天,一大早搭乘最早的班機前往台東購買生日蛋糕和肯德基,然後就看到小孩整天在機場等待,等到爸爸下飛機望著已經壓扁的蛋糕和已經泛潮的炸雞,向爸爸大喊「爸爸謝謝你,你總算幫我帶生日蛋糕回來了」,然後雀躍的離去。對每位台灣長大的小孩來說,這樣再平常不過的簡單幸福,在蘭嶼只能算是偶而為之的奢侈品。於是我常常在蘭嶼機場看著那起飛降落的班機,這些飛機帶來的是什麼樣的文明訊息,帶走的又是什麼樣的文明流失呢?我們對於蘭嶼文明的讚嘆,是不是替雅美人都披戴上文明的枷鎖?我們憑什麼在發出讚嘆之後,卻又冷酷無情、擅自作主的替他們關起面對現代的大門?

蘭嶼人要的不是文明物質的保存,而是文明的尊嚴 

蘭嶼人要的不是文明物質的保存,而是文明的尊嚴。全球化與現代化的議題嚴峻的考驗著現代的蘭嶼居民,沒有一位蘭嶼人可以完完全全回到一百年的樣態中生活,就像沒有一位臺灣人願意完完全全回到一百年的巷弄裡生活一樣。我們對蘭嶼文明的尊重與敬仰,不是來自一廂情願式的憧憬與幻想,而是真正落實到生活的理解與情緒的同理之上。當我短暫的停留在蘭嶼島上時,我多麼希望在炎熱的夏夜可以打開沁涼的冷氣,可以在經營24小時的便利商店中買到解渴的飲料,這樣的感受與慾望,蘭嶼雅美人何嘗不是如此盼望著呢?我們又如何以文化的大帽子來決定蘭嶼人對生活的需求呢?在現代化的巨輪之下我們多希望蘭嶼就此在時間與空間凍結起來,保有更多獨特的文化與自然元素,但這終究只是一廂情願。文明的優越性與獨特性,絕對不會是一個文明的原罪,蘭嶼引進統一超商的議題也不該被上綱到文明的侵略。

世界上最原始神秘的南美洲「火地人」在幾年前宣告在地球上絕種,有人真正的思考過這樣嚴肅的話題嗎?文明與現代化是否真的不能並存?蘭嶼的拼版舟上面可不可以出現OPEN將的圖騰?誰說可以?誰又說不可以?蘭嶼統一超商的進入只是一個小引子,我相信在五十年後,這樣的問題不會再有人提起。而蘭嶼人與蘭嶼文化的韌性,在拼版舟上可以乘載外來觀光客,以及女人可以進入小蘭嶼禁地探索等諸多突破上就可以看出,文明不再是一個原罪,而是一個令人能夠更加思索文化深度的起點。 

(本文收稿日期2014年7月18日。小標題和黑體,是本刊所加,並經作者確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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